93年8月醫學權威雜誌「新英格蘭醫學期刊」，刊載一篇關於利用偵測轉移性乳癌病患血液中游離癌細胞的多寡，預測病患存活率及藥物治療反應好壞的研究報告，這篇報導對我這個專研乳房疾病的腫瘤外科醫師而言有著相當的震撼。

記得以前上課時，教授告訴我們觸診最重要了，他的雙手萬能，閱乳無數，一摸就知道是不是乳癌，這句話對有經驗的醫生來說是沒有錯，可是並不太適用於現在。二十幾年前，平均發現的乳癌都很大，手當然可摸出來，甚至分辨良、惡性，但現在醫學界追求的目標是小腫瘤，這些小腫瘤根本就摸不到，所以「雙手萬能」這句話需要修正。國外從很早以前就推行乳房篩檢，用乳房攝影來偵測早期乳癌，早期的乳癌可能只有零點幾公分，甚至有時候連超音波都看不到，因為這時的癌症通常是零期，是可以治癒的。至於非零期病人能不能治癒，這很難說。在門診往往病人一被診斷出有癌症就會問我是第幾期? 還可再活多久? 這些問題並不容易回答，這跟病患本身體質及治療方式的選擇，還有病患對藥物的反應程度都有關聯；是有統計資料可循，但講得太白，對晚期病人又覺得有點殘忍，不講清楚又怕病人誤以為乳癌治療後就會痊癒。能再活多久，一直是病人關心的問題，也是醫生必需要給家屬交代的。可是醫生也不是上帝，憑什麼斷定病人還能活多久? 所以一般多半是憑經驗，大概預測罷了。

根據統計資料，乳癌術後在第一、二年復發率較高。復發的意思代表治療失敗，代表可能邁向死亡。整個復發曲線隨著時間持續降低，這個陰影要到第12年左右，才變得非常低。但在第5 - 12年當中平均每年仍有4.3%的復發率，這是乳癌病人揮之不去的夢饜。乳癌轉移意味著，癌細胞已落腳，定居至其它器官，比如:肺部、肝臟、骨頭等。如果轉移不嚴重的話是有可能回復正常的，但大多數的癌轉移是無法恢復的，只能期望治療控制病情而已。

我記憶很深刻的是一位台中的乳癌病友會”圓緣俱樂部”的病友，病友會的志工姐妹，在開完刀後大約是第五年，有一次回診追蹤時告訴我有點喘，並且身上骨頭隱隱作痛。醫生的直覺告訴我應是轉移。胸部X光發現兩側肋膜積水，証實是癌細胞轉移，骨骼掃描有二處疑是骨骼轉移。她開始焦慮不安，頻頻問我怎麼辦? 她還能活多久? 我一面安慰她，一面腦子在想治療方針，我可以理解她的不安，即使她問了我10次同樣的問題，我仍耐心回答。去年三月約莫治療了四個月後，在醫病雙方互信配合下，病人的情況日益好轉，肺部積水減少了，也不太喘了。她問可否去日本一趟，她姊姊住日本。我想了一下，告訴她應該可以，並且告訴她記得要看櫻花。因為四月我要去京都，有一場國際乳房超音波大會在京都舉辦，邀我作一場演講。慕櫻花之名、想像櫻花之美，與病人約定下個月回診時要互道櫻花之旅。去年七月再做一項全身檢查時竟然全部正常，積水消了，骨骼轉移不見了，我很高興，恭喜她，並要她持續治療。老實說，我當時同意她去日本的理由是怕她以後再沒有機會出去了，怕她再也見不到她姊姊了。可是這話一直到今年七月眾家姐妹為我離開台中餞別時，我講出來，她才恍然大悟。離開台中，最放心不下的是這些姐妹們，圓緣俱樂部在歲末年終聚會時總要叫我演講一場並合照留念。希望每年的年終相聚不會有遍插茱萸少一人之憾。

行筆至此，再談血液偵測新技術臨床適用性的研究，此研究是以美國排名第一的癌症中心M. D. Anderson為領導中心的臨床試驗報告，主要是針對轉移性乳癌的病人，根據在血液中偵測到游離癌細胞的數目預測病人存活時間。其實這觀念早在10幾年前就被提出，但因為受限於技術成熟度，一直沒有定論。由這種技術衍生出來的另一好處是在治療轉移性乳癌時的藥物選擇。通常醫師根據經驗法則用藥，效果的好壞要二至三個療程後才看得出來，也就是要8~12週的時間才能從影像檢查中得知。可是如果我們藉由抽血從檢驗血中游離癌細胞數目的降低與否來判斷病人對療效的反應，就可以提早在3~4週知道預後，畢竟病人在這個階段是要與時間賽跑的，不容有太多的耽擱。類似的技術也應用於食道癌、肝癌及前列腺癌的病患。根據這篇報導，177個案例中有10個人在3~4週內就死亡，這些死亡病例血中都偵測到了超高量的游離癌細胞。一般而言，在治療前及治療後3~4週，分別偵測血中游離癌細胞數，可預測病人將活多久。如果血中游離癌細胞在5個以上或以下，疾病的進行會在2.7個月及7個月才陸續發生，分別存活平均值是10個月及18個月。